部委信息 部局长动态 特别关注 地方政府 法律法规 政府文件 政府机构 人事任免 部委一周 政务时评
国务院新闻 领导行踪 部委公告 政府专题 政策解读 领导论坛 新闻发言 直播现场 大部制 医疗改革
图片新闻 政府曝光台 住房政策 养老改革 07年春运 政府资料 依法行政 国务院令 政府公报 中国机构
滚动新闻中国共产党中国人大中国政府中国政协中国工会中国妇联
政府新闻检索
 人民网>>中国政府新闻

旅美知青回望三十年来路:走出草原
刘力前
  2008年04月01日11:29 【字号 】【留言】【论坛】【打印】【关闭

  
引子


    当卡车快要翻越场部西南的山梁时,我双手紧紧地抓住车厢板,又仔细打量了一遍土路边上的陵园。那简陋的陵园里,长眠着六十九位伙伴。在一次吞噬草原的大火中,他们把自己年轻的生命,献给共和国的北部边疆。眼泪随车身的震动夺眶而出,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别了,我的兄弟姐妹。”

    那是1977年9月下旬的一个清晨,距我们到宝日格斯泰牧场开始插队生涯,已近十年。秋风带来一阵寒意,山草已见枯黄,薄雾中,太阳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沉重的羞愧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本不该离去,我至少不应该这样离去!车到坡顶,我心里突然产生了跳下车去的冲动,我要跪在那片坟茔前,向他们忏悔,忏悔我竟如此自私地背弃了我们共同的誓言,我们向这草原、向这天空的庄严的承诺。但是我没有动,只是闭上了眼睛,嘴角尝到泪水的苦涩。

    下坡了,车速加快,雾气渐渐散去。草原还像十年前那样宽广,天空还是蓝得那样深远。可是,在这十年中,越到后来,我越感到憋屈。牧场改建为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四十三团的那几年,我曾不断受到批判和改造。人在和外部世界对抗时,心里、身上都绷着劲,不觉得怎样难捱。兵团散了,压迫撤了,人松快了,平庸的生活反而更难忍耐。我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外面的世界与十年前大不相同。76年,中国地覆天翻。77年初,又有了“恢复高考”的传言。我知道,这多半是我最后的机会。熟悉的山岭,逐渐远去。今天,我不后悔把自己的青春留在我深爱的草原;将来,我同样不会后悔在此时离去。

    
医生给我开扇门


    选拔“工农兵学员”的五、六年中,我曾五次报名。头四次是在建设兵团治下,我正挨批判、被管制,明知道是“钉子”,偏要去碰、碰。事先的心理准备充分,碰回来,毫不在乎,听说某些现役干部被我的“猖狂”气得破口大骂,我还挺得意。第五次报名,兵团已改回牧场,分场的头儿换了我们知青哥们。全牧场十一个单位,十个上学的名额,每个单位限报一人。我们分场报的自然是我,要不怎么叫“哥们”呢?结果,十一取十,被刷下来的还是我。据在场部工作的弟兄透露,主管招生的是位“前朝遗少”,职位之外,还连带继承了兵团现役干部对我的憎恶。传言高考即将恢复,我不敢再碰着玩了。“碰钉子”,碰伤了,“碰运气”,碰不起,岁数不饶人。左思右想,只能“曲线救国”,先离开牧场再说。打的主意是“病退”。

    当时的政策是,凡下乡知识青年,身体确实有病,不适宜继续在农村生活,有医院证明,经当地领导机关批准,原居住城市知识青年安置办公室同意接收,可以办理病退。单从字面看,“病”是因,“退”是果。实际上,“退”成为目的,“病”则往往是手段。既然是手段,难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花样百出了。

    我的病是半真半假。说“真”,我患有严重的胃溃疡。这病从73年起,缠了我十八年,直到最后被斯坦福医院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用不到两周的时间,奇迹般地治愈。说“假”,我没有证明。虽然我那时每天都要命地疼,可疼痛对旁人而言,也就是个抽象的概念。能往概念上盖公章吗?这种事,只能靠朋友。正好有位天津知青回家探亲,就托了他。天津人最讲义气,一个月以后,他把一张透视片子交到我手上。“放心吧,肯定管用!”他找补上一句。

    把片子送到旗里的农牧场管理局医院,托的是另一位知青,也是天津人。他一见医生,立刻打起全副精神:“抽烟,大夫,你老先点上。这片子假不了!我们那哥们下来十年啦,容易吗?浑身胃溃疡啊!你老高抬贵手…”那位医生看得很专注。当时有迹象表明,知识分子即将重新吃香,所以文化人都特别巴结差事。医生抬头一笑,笑得那位天津老弟心里发毛。“没错,这片子是真的。”医生终于开口,“可照片子看,他也用不着办病退,你们该给他办后事。” 天津老弟事后形容,他当下从头顶凉到脚跟。他还没缓过劲来,医生从抽屉里拿出张表格,刷刷几笔,递到他手上,“行啦,到办公室盖章去吧。出门往左…”。我们那哥们连“谢”都忘了说了,回来让我好个埋怨。 这么好的东西,不能不充分利用。后来,这片子好几次被送到同一医生的桌子上。我们知青做事认真,每次都忘不了换个封套。到最后,那医生连片子也不往外抽了,就用两指捏捏封套,“又是那张片子?行啦,到办公室盖章去吧。出门往左…”

  十几年当中,我多次打听这位给许多知青打开回城大门的医生,可惜没人记得他姓甚名谁。

    
街道放我打回枣


    病退回京,本为考大学。坐了三天敞篷卡车,人到赤峰,主意又变了。从赤峰火车站候车室的广播里,得知了召开科学大会的消息,其中有一句,“恢复招收研究生”,听得我心花怒放。大学我虽然想上,但有件事,心里别扭。二十七岁的人了,莫非还要让父母养活不成?这下好了,按文革前的老规矩,研究生有助学金,考上等于发笔小财。每月四十多块啊,比我在牧场的工资还多。考什么专业呢?文史还是数学?其实我最感兴趣的要数政治、经济,可我那不合时宜地乱说话的毛病,真不好改,一头扎进政治、经济,早晚得惹祸。一路上就这么胡思乱想,高兴得觉都忘了睡。

二十四小时中,换了三回火车,终于重返北京。到家才知道,比决定学什么专业更棘手的问题,是开出报名用的介绍信。那年头,连买车票、住旅馆都离不了介绍信,更何况报名上学。我们这些刚回城的插青,没有工作单位,只能靠街道办事处,人家说了,他们好歹也是“一级组织”。第一步,先弄考大学的介绍信,这是我妈的主张。老太太的原话是,“你万一没考上研究生呢?总得有个地方喝粥吧?”这步不难。开这种介绍信的人多,混在人丛中,没人专门找你的碴儿。第二步恐怕没那么容易,我估计,考研究生的介绍信,不会轻易到手。 头回去,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大妈,一脸的公事公办,迎头一句:“你的情况嘛,我们不了解,具体政策呢,也不清楚。我们得研究、研究。你先回去吧。”我想“研究”,先得等人家“研究”。不回去不行,人家这儿就一溜木板房,不管吃,也不管住。 过了一个星期,二回再去,这回接待我的换了个小姑娘。城里人皮肤细嫩,说不定跟我的岁数也差不到哪儿去,红黑格子的外套,雪白的衬衣领子翻在外面。我自报家门,刚开个头,她就笑起来:

  “您就是那个要考研究生的啊?怎么看着不像啊?”

  这话无法接口,我站在当地,心中充满歉意,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打扮才像样子。

  “闹半天,您也就是个初中文化!”她不容我插嘴解释,“那您懂无线电吗?”

  “无线电我是不懂,可是…”

  “哟,连无线电都不懂,您还能考研究生?”她惊讶得睁大眼睛。

  轮到我据理力争了:“我这也就是蒙,试试看,有枣儿没枣儿,打一杆子再说…”

  她眼睛睁得更大了,分不清那眼睛里是怜悯还是崇敬:“考研究生!这是多么大的事儿啊,您也敢蒙?您胆子可够大的。”

  “这话您说!我还真有这么点儿优点。”

  小姑娘笑弯了腰。好不容易忍住笑,她边拉抽屉,边抬脸跟我说:“我们早就给您预备好啦!”

  我接过介绍信,说声“谢谢”,转身就跑。小姑娘追出门来,冲我的背影喊道:“别净顾了打枣儿,把正经事耽误喽。后儿二商局到咱们办事处招工,您记着早点儿来!”

  那小姑娘的笑声很好听,所以我至今难忘。

  
恩师惠寄一封信


  犹豫再三,最后选择了数学。看看父母已见花白的头发,不忍再让他们为我这个不安分的儿子担心,我爸的问题尚未解决,更不能再给他添祸。

  论研究数学的条件,最好的要数科学院数学所和北大数学系。在草原时,我有位挚友,一直对我很照顾。他知道我读过些数学书,特地十分郑重地把我介绍给他的姐夫,一位任教于北大数学系的老师。这位老师姓程,人热情,又很随和。我插队期间,探家时跟他聊过几次,得到不少的鼓励。听完我报考数学研究生的打算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你在代数上花的功夫最多,我得带你去见见段先生,段学复。”我吃了一惊:“怎么,段学复先生还活着?”我在草原上读过的最有趣的数学书,是范德瓦尔登的《代数学》。我读的是中译本,前面有段学复的一篇序,写得扼要、精辟。我下意识地觉得,在这样的经典之作上落下名字的,必是“古人”。“段先生当然健在,而且还是我们的系主任。”程老师接着叮嘱我,“咱们明天晚上去。说什么,事先想好。你作过什么东西,选重要的,带给段先生看、看。”

  选无可选,我作的、与数学有关的,只有一个本子,百多张廉价信纸,用线绳钉了个硬纸皮,算不算“东西”就不好说了。就这么个本子,当年还舍不得往上乱写。那时,思考数学需要写写画画,多半用零星废纸,像报纸边儿、烟盒背面之类。只当得到自以为得意的想法,或遇上特别有趣的题目,才动用这个本子。草原的冬天,蒙古包里、甚至屋里,冷到零下三十多度不新鲜。钢笔得时刻贴肉夹在腋下,用的时候再往外拿,写不了两行,还得放回去。墨水时冻时化,难免沉淀,字迹也因而浓淡不一。频繁地拿进拿出,一个操作不当,钢笔就会漏水,在纸上洇一小片儿。油灯的灯灰,蜡烛的蜡油,都时不时在本子上留下痕迹。可是,不带这个本子,还有什么可带呢?

  冬天黑得早,程老师领我走进燕东园时,天已黑透。段府是座小楼,楼下,文革中分派进来的住户,尚未迁出。我们摸黑走上狭窄的楼梯,段先生的书房紧靠楼梯口。段先生话不多,几乎没有谈数学,主要问我在草原的生活,吃什么、穿什么、冷不冷。问过我初中毕业的学校后,段先生仿佛轻叹了口气,说了句半截话:“四中啊,那难怪…”忐忑不安地把我那个破旧的本子交到段先生手里,我和程老师起身告辞,段先生送到楼梯口。路上,我和程老师议论了几句,都摸不清段先生的态度。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脾气,“考、考再说”,我反正决心已定。

  没想到,这决心几天后就动摇了。在这之前,我和我的两个弟弟一块儿参加了文革后第一次高考。我们哥仨本不怵考试,我和大弟弟开玩笑说,拿左脚答卷,也能考上。结果,头一批录取通知书,拖到最后,才轮到我小弟弟,我们两个当哥哥的,居然没份儿。不用说,爸爸的事,影响还在。小弟弟好歹是个团员,多年的先进。我们哥儿俩都是回城插青,我更连个单位都没有,想找人说理,都没处找去。那个沮丧啊,真叫万念俱灰,明知道北大已开始研究生报名,也无心去。反正没希望,何必再试?

  就在北大报名截止日期的前两天,我接到段先生的一封信!时隔三十年,迁徙数万里,原信找不到了,可信上的每一个字,直到今天,只要合上眼睛,还历历在目:“今天,我到研究生招生办公室细查了一遍报名册,没有找到你的名字。报名即将截止,你务必抓紧办理。”我手里捧着信,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早上收到信,我午前赶到北大,报了名。回来顾不上吃饭,我立刻投入狂热的复习。为段先生这封信、这份情,也得拼,我绝不能自己趴下。

  那些日子,我妈为我们哥儿俩的事,不断找父亲的机关理论。作母亲的在这种事情上,态度之强硬,可以想见。最后,机关向市招生办公室行文,证明虽然父亲的问题未完全落实,但不应影响儿女应试、入学。

  一个多星期后,我和我的大弟弟收到录取通知书。几乎同时,我收到北大研究生招生办公室寄来的准考证。

  
慈母错买一本书


    最近这十几年,我赖以糊口的手艺,是编写计算机程序。其实,我在学校里,从未选修过任何与计算机有关的课程。进入软件公司前,我在加拿大一所大学的计算机系,教过两年书。最初给别人讲解计算机科学,则要追溯到我在耶鲁大学的第三年。

    初到美国,妻子和我都学数学,一个在纽黑文,一个在圣路易斯。两年后,她转学过来,改行进了计算机系,天下从此多事。打结婚起,妻子就养成个习惯,凡是她的同学、朋友,只要学习上遇到什么难解的问题,一律往我这儿领。在国内,她的说法是,“让我爱人给你讲讲”;出了国,说法换成“让我先生给你讲讲”;再进一步港台化,“让我老公给你讲讲”。但万变不离其宗,不问专业,是书,我就有义务讲通,是题,我就有义务解答。原来她念本科,本科生我还勉强可以对付。这回可要对付研究生,念硕士、念博士的都有。有一样比从前容易点儿,她初到一地,交游不广,只限计算机专业。

    真讲起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居然应付裕如!不管那门课,略翻翻书,开口就能讲。不管多难的题,细想想,总能做出来。我怎么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有如此聪明?琢磨了好久,才恍然大悟:许多有关计算机的知识,早就存在我记忆的深处。

    还是我在草原的时候,我妈那些年永远挂在心上的一件头等大事,就是买书。文革中,买书太难了。我妈得省吃俭用,一分一分地攒钱,在烈日下,在寒风里,一趟一趟地往书店跑。书买到手,还得分寄给远在“五、七干校”的父亲以及分处内蒙古三地的姐姐、大弟弟和我。而且这四个人,需要、爱好各不相同。我妈念书不多,对各样的学问却有难以索解的直觉。她买来的书,总是我们急需的或感兴趣的。如果我在阅读中感觉缺了什么环节,不用我开口,她早晚会给我补上。唯独一次,我妈竟然买错了书!

    我把那本书拿在手上,懊恼万分。盼了这么多日子,盼来本工科数学,还是供“工农兵学员”用的教科书。这种粗浅的东西,哪能入得了我的眼?顺手翻翻,发现书的后部,有小半本是介绍计算机的原理和编程。咱是玩高雅的,这机器和我也挨不上边儿啊。书压了箱底,妈妈的心意在里面,用来生火,那不成了忤逆了!直到某个星期天,突然发现手边没有新鲜书可读,这才找出那本书来。拿计算机解、解闷儿吧。浏览几页,感觉叙述得过于简略,凝神细看,处处对不上卯儿。这反倒激起我的好胜心,非弄清楚不可。冥思苦想三个月,我从数学中得到的逻辑训练发挥了作用,最后完全想透彻。仰天一笑,书又进了箱底,并且再不曾出来。

    那是74年的事情,十一年过去,早已忘到脑后,而到手的知识,却一点儿没丢。从帮助朋友辅导课业,到任教计算机系,乃至后来进入软件公司,归根结底,靠的都是那三个月苦读,读一本妈妈买错的书。

    
尾声


  今年,公元2008年,对我有很特别的意义。今年是我们插队草原四十一周年,又恰逢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更是我那六十九位长眠在草原上的伙伴,去世三十六周年。回望来路,常有人生如梦的慨叹。

  往事历历如昨。当日的悲哀和欢乐、屈辱和骄傲,此时想起,仍会血涌如潮。那些曾在人生路上与我结伴同行者,他们年轻的面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也许这便是年华老去的征象。

  数十年间,世态炎凉,世局翻覆,世事沧桑。悲观论者,还可以加一句,世风日下。然而,不歇的还有苦斗,不减的还有真情,不移的还有信念。就算人生真的如梦,那也是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大梦。

    作者简介:

    


    刘力前

    1966年初中毕业于北京四中
    1967年至77年插队于内蒙古西乌珠穆沁旗宝日格斯泰牧场
    1978年进北京大学,1981年获数学硕士
    1983年进耶鲁(Yale)大学,1987年获数学博士(Ph.D)
    曾在中、美两国的大学任教,现在硅谷从事计算机软件编写工作
(责任编辑:常红)
相关新闻:
· "广阔天地"纪念知青上山下乡40周年朗诵会 
· 《我们的故事》:一本让人流泪的知青故事
· [人民宽频]妈妈再爱我一次 那一段上海女知青的爱情往事 
· [人民宽频]风雨飘摇的知青家庭 谁是你的依靠?
· 新时代“知青”各有所图
· 在黄土高坡,还有一群选择"留守"的北京知青
· 中国首家“知青”纪念馆在黑龙江省黑河市开工
· [人民宽频]《往事》节目:我曾失学34年
· 笑后回味:知青趣事 
 热点排行
请注意:
  1. 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有关法律、法规,尊重网上道德,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引起的法律责任。
  2. 人民网拥有管理笔名和留言的一切权力。
  3. 您在人民网留言板发表的言论,人民网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
  4. 如您对管理有意见请向留言板管理员人民日报网络中心反映。
内 容

请输入验证码:

镜像:日本  教育网  科技网
E_mail:info@peopledaily.com.cn 新闻线索:rm@peopledaily.com.cn

人民日报社概况 | 关于人民网 | 网站地图 | 帮助中心 | 广告服务 | 合作加盟 | 网站声明 | 联系我们 | ENGLISH  京ICP证000006号
人 民 网 版 权 所 有 ,未 经 书 面 授 权 禁 止 使 用
Copyright © 2002 by www.people.com.cn. all rights reserved